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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蕉风: 圣人还是义警?小说《墨杀》撕裂墨学阵营

字号: 2016-11-10 22:29 来源:大同思想网 作者:黄蕉风 访问量: 我要评论()

有自信的国人,当不排拒国学与流行文化相结合

——关于小说《墨杀》引发争议的反思

 

圣人还是义警?小说《墨杀》撕裂墨学阵营 

近日,畅销书作家高渔携新作、中国第一部墨家文化元素题材的动作推理小说《墨杀》在深圳墨门书院举行全国首发式暨签售会。在青年墨学爱好者群体中广受追捧,掀起一阵“墨子旋风”。

《墨杀》以一系列相关墨家后学的神话传奇为线索,讲述了一个自居救世主的变态天才,以逾越现代法律、私刑处分罪犯的方式宣扬其救世主张的现代都市杀人案件。通过书中主人公对案件抽丝剥茧的层层调查与侦破,引出墨学“兼爱”、“非攻”、“尚贤”等思想,诠释墨家学说的核心理念及其当世价值。签售会上,该书受到了年轻读者的热烈追捧,500人大场座无虚席,粉丝争先恐后提问、与作家合影、购买签名本,呈现“一纸风行”、“洛阳纸贵”的火爆场面。

与此同时,这本在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小说,也引起了墨子故里一些墨家学者的强烈不满。他们认为作家将倡导“兼爱非攻”的墨家及其后学,描述成不循法纪、滥用私刑、快意恩仇的“都市义警”或美漫“超级英雄”,有误导之嫌,容易让对墨家学说未曾有深入了解的读者,得出墨家为一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的黑帮组织的错误印象,实于墨家本来面目大相径庭。更可议的是《墨杀》对墨家元素的挪用和转化,乃服务于小说的叙事,非服务于墨学的传播,作家对墨学核心义理所取的“化约”的处理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乃是对墨子墨家墨学的鬼化、矮化和污名化,不但对当下的墨学复兴运动没有任何帮助,反而造成了比较恶劣的负面宣传效应。

一部小说,何以能在青年墨学爱好者群体和专业墨学学者中产生如此两极化的评价?笔者作为该书的序言作者,觉得甚有必要从当下墨学复兴运动的整体趋势格局出发,来谈谈自己对墨家元素文化创意产业的看法。

作家为何选择墨家思想作为小说的精神内核 

高渔坦言《墨杀》的创作灵感来源于西方电影《七宗罪》、《龙纹身的女孩》和美剧《真探》、《杀手信徒》。受此启发,他认为中国也应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七宗罪》。至于选择墨家思想作为小说的精神内核,则是基于高渔对墨子其人以及墨家学说的研究,形成了特属作家式而非学者式的独到见解。

作家眼中的墨子,是入世济世、即凡即圣的圣人:“所谓圣人,是能从精神深处对人施加引导,使其行为合乎天道的人。” 高渔告诉读者:道、释两家把天道说得很漂亮,但引导力弱,修行者基本只能自学成才。老子也好,佛陀也好,都是神一般的存在,而不是入世济人的圣人。至于儒,在王阳明之前一直在钻“人道”的牛角尖,越来越偏离了天道。及至心学出现,也不过是挪用了道、释的法门。高渔认为:墨子就是圣人,他对天道的解说朴实无华,但他的精神感染力强大到让人愿意为了这朴实的道理慷慨赴死。三千年来,他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中国人。高渔此言可谓甚正,儒家也提舍生取义,但那个“义”是人际关系层面的忠义,和墨家的兼爱、非攻相比,格局高下立判。

作家眼中的墨家,是追问高尚、慷慨就义的学派。高渔认为墨家的悲剧,也正是他的伟大之处:高尚。“墨家的基本主张——节用、尚贤、尚同、兼爱、非攻,看上去没有一条有利可图,甚至还要求你自律和付出。谁干?傻瓜才干!墨子是圣人,所以还是有很多很多人选择了追随他做一个傻瓜。但圣人毕竟不会代代出现,圣人的能量一旦消失,墨家的势微也就成了必然。”“身为一个中国人,我很自豪有墨子这样一个先辈。他作为一个圣人无法复生,但墨家的学说和精神永存,它的存在是人类心底永恒的追问:我是不是可以选择更高尚地活着。”

笔者认同他的感言。确实,民初梁启超所说的“假使今日中国有墨子,则中国可救”,并不旨在宣扬一种学说,而是在呼唤救世主般的圣人。即非所谓墨学能以救世,实乃墨子人格精神能救世。

《墨杀》中的刑侦探案桥段,绝非只凭墨家元素“借壳上市” 

笔者在该书序言中曾指出,《墨杀》中的刑侦探案桥段,绝非只凭墨家元素“借壳上市”。小说中的墨者,在现实生活中亦有自己的职务和本分。比如作为墨家巨子的徐震是警队英雄,其惩恶扬善、嫉恶如仇的风格本来就符合先秦墨家“执法王”的角色;以类似西方天主教“七宗罪”为形状带出的“墨学十论”如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等,亦可算严丝合缝于墨家的伦理价值观,颇具中国特色。

在学术上,墨家学者总在问一个问题:究竟“兼爱”有没有预设“自爱”?在《墨杀》中徐震为子赎罪而自担刑责走向死路,无疑是不自爱的,却又成全了父爱、大爱——以如此决绝和壮烈的姿态完满墨家道德,恰是庄子评价墨子的“墨子虽能独任,奈天下何”的千古悲情。相比《秦时明月》、《墨攻》、《墨藏》等其他墨家元素文化产品,高渔的《墨杀》堪称后来居上,具有更高的伦理深度。即便其为动作推理小说,题中之义仍在横亘千古不绝如缕的墨子精神力,而非神话传奇中的墨家机锋巧辩。日后的其他创作者也可以从墨者止战非攻的行传中提炼若干侠客精神以充实传统文化肌理,抑或参照西方基督教文化中“救世主”式线性叙事模式来创造具有中国特色的“超级英雄”文化主题——最典型的莫过于墨子“止楚攻宋”的案例,电影《墨攻》亦曾采用。

因此,《墨杀》想要探讨的正是“人是否可以更高尚地活着”的千古疑问,这也是先秦诸子包括墨家在内的最大的现世价值。《墨杀》“七宗罪”式的故事内核让这个关于“高尚”的追问显得急迫和紧张,那是因为人类在不急迫不紧张的时候,压根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归根到底,《墨杀》又是一本关于爱的书,它通过一个极致美丽而残酷的故事,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爱的力量。可见,作家式读解墨学与学者式读解墨学,是殊途同归,并不违墨学大义

《墨杀》之前早有文化卫道士心态所引发的《孔子》公案

《墨杀》在墨学圈所引发的争议,让笔者想起一段陈年公案。

2010年,由周润发、周迅、张丰毅等影视巨星担纲主演、胡玫执导的电影《孔子》上映。这部群星云集、耗资过亿的商业影片,尽管在电影市场上获得成功,票房挣得盆满钵满,但却引发了诸多儒学研究者和儒学机构的抗议,如青年学者王达三博士致剧组《胡玫莫以<孔子>庸俗化孔子》的公开信,以及由国际儒学会、国际孔教会等超过三十家的儒学机构和网站连署的《须尊重历史,宜敬畏圣人——致电影<孔子>剧组人员公开函》等,成为当年一大文化热点事件。

回首当年那段公案,胡玫版本的《孔子》中最引儒门拍案的当属周润发饰演的孔子和周迅饰演的南子传出的一段“暧昧”。德侔天地、道贯古今的万世师表、至圣先师,怎么可以和凡夫俗子一般有血有肉,有情有欲呢?这样一位“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孟子)的夫子,岂能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巧的是,1928年,林语堂编导并公映的《子见南子》独幕剧,也招致孔氏宗亲和儒教人士的法律诉讼。在整本论语中,最见孔子真性情的“子见南子”的段落,却常常成为儒门最为忌讳的地方,仿佛非要把孔圣阉割为一具没有情感没有热血的行尸走肉,方能彰显其“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伟大一般。

王达三博士在那封公开信中扬言:“作为一名忠实的儒教徒,我从内心就排斥拍摄以孔子为题材的影视作品。孔子是中国文化的集大成者和象征符号,其地位当与释迦牟尼之于释教、耶稣之于耶教、穆罕默德之于伊教之比。或我孤陋寡闻,但我确实不曾听说有人将释、耶、穆三人的事迹拍成影视作品。”

然而,他确实孤陋寡闻了,2004年由梅尔吉布森导演并主演的《耶稣受难记》,就已经把耶稣基督受难的故事搬上了银幕。据笔者所知,无论是欧陆还是好莱坞,以耶稣基督生平为题材的电影就不下几十部。孰谓古圣先贤只能存在于故纸堆和死文本,而不可艺术化再现到当下文化生活情态当中?

有多样化的载体和媒介来传播,是传统文化复兴的福音

众所周知,周润发在电影中饰演了“孔子”,并不代表观众心目中的孔子就是周润发。周润发版的孔子作为一个文化符码,和《寻学图》、《三圣图》、《孔子行教图》中的孔子没有任何区别。此理同样适用于小说《墨杀》中的墨家形象。

批评小说《墨杀》的墨家学者所援引的理由,同当年儒家学者批评电影《孔子》的理由如出一辙。儒家学者认为电影《孔子》乃以“中国第一部为万世师表孔子竖碑立传”为名头来圈钱搞噱头,是谓对圣人的大不敬。墨家学者亦以小说《墨杀》歪曲墨子形象泼污墨学为由加以诟病。他们都有这样一种思维惯性,即认为一种文明或宗教的最大公约数,其精神旨归虽然清晰明确,但文化外延则相对模糊笼统,具有很大的包容性和统摄力,以便给学者和信众以足够的想象空间和诠释领域,而一旦做成影视或文学作品,则难免将其形象定格,造成“有一千个观众,只有一个哈姆雷特”的现象,从而把不认同这一哈姆雷特形象的受众排斥在外,这对一种文明或宗教的发展是极为不利的。

放眼基督教历史,圣母子、圣使徒、天使等形象的绘画、雕塑不知凡几,却也不曾见到哪个西方人因为历代对耶稣形象或者基督教形象的遗传,而有任何“扭曲”或者“定格”。若依这些儒、墨学者的推论,则看过《耶稣受难记》的基督徒观众,他们进教堂祷告、查经、礼拜、聚会,则眼望手及的,皆不是耶稣基督,而是梅尔吉布森?其实,有多样化的载体和媒介来传播传统文化,是文化复兴的福音,而非阻碍。真正有自信的中国人,当不排拒国学与流行文化相结合。

山东的墨学研究者,当然更希望读者在看到类似《墨杀》等墨家元素文化产品时,不唯只被武功或者玄幻所吸引,从而对墨子墨家之了解止步于“打打杀杀”的肤浅境地。然而我们必须正视一个事实,那就是墨家元素文化产品在当下时代只会越来越多,无论资本市场或者文创产业将墨家包装成“任侠的宗师”还是“黑社会的始祖”都也无妨,关键在于其能否通过流行文化的载体,把墨子真精神以现代的方式“活化”“具现”出来。须知有些事情是只能追,不能等的,拦阻墨家元素文化创意产业的发展,反而是在拉历史的车轮倒退,于墨学复兴有百害而无一利。

通过小说《墨杀》争议,反思墨学复兴四种路径

作为墨学复兴运动的推动者和墨学研究者,笔者通过小说《墨杀》所引发的争议,再次梳理了当前墨学复兴的四条路径。

第一条,学院体制内化合儒墨,儒墨互补的道路。这是学院派墨学的进路。长处在于承接国学复兴的态势,宣传儒学的同时宣传墨学,充分借用、使用学院体制的资源。短处在于容易把墨学目为儒学的拼板,是“鸡肋”,或者抱儒学的大腿。处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尴尬地位。以致于创新力、想象力不足。

第二条,学院体制外立墨非儒,激进非儒的道路。这是民间墨学或曰新墨家的进路。长处在于治墨研墨的独立性,在完全拒斥清人删改的《墨子》版的前提下,对《墨子》文本进行重新训诂重写解释。短处自然是容易流于原教旨主义,唯墨独尊,拒绝对话,从而走向另一种封闭。

第三条,墨家元素文创产业、墨家元素文化产品的道路。大力培养、塑成墨家元素IP,如墨家书院、墨家客栈、墨家电影、墨家动漫、墨家小说等。长处在于把墨家元素凝聚成更简洁的文化符码,方便投射给大众,扩大墨家爱好者的人口基数;短处在于误以为墨学复兴的重心在于建立文化工业流水线,重蹈穿格瓦拉衬衫不识格瓦拉精神的覆辙,从而流于肤浅。

第四条,目墨家为具有全球性当量的思想学派,推动同普世诸文明对话,以求真正有益世道人心。坚持线上线下并联,社区深耕细作,强调创转创发,宣扬兼爱非攻。

笔者近年来所一直大力提倡的大乘墨学,就试图贯通上述四条路径。限于篇幅,不再展开。小说《墨杀》所引发争议,正隐现着墨学复兴运动背后潜藏的路线斗争。

(作者为香港墨教协会主席)

《墨杀》简介

叱咤风云的黑帮大佬杜峰越狱后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离奇毙命,这突然发生的一切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蓄谋已久?是惩恶杀人,还是泯灭人性的自我满足?当杜峰案正胶着之时,为儿子举行奢华婚礼的富商许大可又被离奇杀害,陈禹养父之死,又将悬而未决的案件推向新高潮……而每个死者脖颈伤口隐隐透出来的“相”字代表了什么,在现场发现的《墨子》书页又在传递着怎样的信息?……各色人物陆续登场,阴郁的残疾少年阿变、海门电视台台长王东扬、墨子研究专家柯青萍……随着案情的进展,多年的秘密抽丝剥茧,逐渐显现。

高渔简介

高渔,现居厦门,一个执着于创造不可能的故事的写作者。擅于在现实背景下添加奇幻元素,通过悬疑推理的手法和独特的动作描写,构架出可读性极强的传奇故事。曾出版长篇都市传奇小说《锁侠》《醉杀》》《魔术师传奇之百年谜局》,艺文书《一只猪的前世今生》、文化随笔集《鼓浪屿词典》。编剧作品包括《恋上黑天使》《天涯女人心》《客家风云》。其中电视剧《恋上你,爱上我》2013年由北京韶华映像影视出品,导演罗长安,韩国著名艺人秋瓷炫,台湾艺人偶像小生唐禹哲、赵擎主演。

 

 

《墨杀》作者高渔与该书导读、序言作者黄蕉风在新书首发式上

 

 

读者与《墨杀》作者合影

 

 

黄蕉风现场导读《墨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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